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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间借我三千愿》

67. 第67章 画中故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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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薄纸落在案上,轻得几乎没有声响。

虞岁晚拿灯往近处移了些,纸面受过刀刮,纤维翻起来一层细毛,原本写在上头的墨迹只余零零碎碎几处。旁的位置姓名都还完整,什么“二郎元修”“三娘许氏”,顺着画中座次一一排下去,偏到了竹青衣男子这里,前头两个字像存心要与人作对,任凭几个人换着角度辨认,也只能瞧见几个支离破碎的墨点,唯独末尾那个“洲”字逃过一劫。

姜令仪拿月例册过来,两样东西往长案上一并摆,目光从“姜闻洲”移到纸上的“洲”,心里已有七八分猜测,嘴上仍留了余地:“能坐在祖母身边,又正巧以洲字结尾,说不是一个人未免太巧,可咱们眼下碰上的怪事,本来就专爱在人记性上做文章。光凭一个字,也不能断定他的名字。”

虞岁晚把灯芯挑亮一些,顺手卷起春宴图,“至少多了个能问的人。十二年前这场宴上,沈老夫人就在他旁边坐着,明日我们去问问老夫人。”

冯敬山忙了一整夜,听见“天亮”二字才觉出困来,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,随后又觉得当着客人的面不大妥当,硬生生把后半截憋回去,憋得眼圈都红了。虞岁晚没再留人,只将那张名单纸另用一层素笺夹好,画卷、账册一并交给姜令仪保管。澄怀院已经翻过一遍,能搬的箱架几乎都挪了位置,也没什么新的线索了。

几个人沿原路各自散去,经过正院外那段回廊时,虞岁晚忽然停了一下。

晏知还走在她身边,也随之站住,问她可是想起什么。

“没什么。”虞岁晚朝紧闭的院门看了两眼,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仍在,“就是觉得今天过得很长。早上进姜宅时,灵堂里还只有一个陌生人,晚上吃顿饭的工夫,又添了一个。偏偏咱们明知道第二个人曾经活生生坐在跟前,说过话、吃过东西,到头来还是只能管她叫‘那个女子’。”

晏知还从袖中取出那柄刻过字的匕首,借廊下灯光看了一眼刀柄,又收回去:“至少我们的名字还在。”

虞岁晚也摸了摸自己的铜钱,上头“晏知还”三个字和旁边那句“同我来的”还清清楚楚。她方才在澄怀院来来回回折腾几个时辰,早把这一茬忘到脑后,如今想起来,难免又记起晏知还匕首上那句“要带回去”,斜睨了他一眼:“你最好记牢。以后真出了什么岔子,别自作主张把我扔这儿。”

晏知还神情平静地看她:“我刻那几个字,本来就是提醒自己与你一起。”

虞岁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,唇角往上翘了一点,十分大方地决定今晚不再挑他的刺。

第二日天将将亮起来,姜宅就重新忙了起来。

冯敬山昨夜得了吩咐,人簿从主家往下誊,一院一院核名留印,事情说来不难,真做起来十分磨人。姜家几房合居,主子、亲眷、乳母、使女、车夫、园丁、门房加在一处上百口,光碰上几个同名的,就得把年龄和当差处一并添上,免得回头对着册子仍分不出谁是谁。虞岁晚去正院的路上,正碰见两个媳妇为了一个叫“阿顺”的仆役争论半天,一个说是马房的,一个认定在厨房帮工,后来冯敬山把人本人叫来,才知道马房有个大顺,厨房另有个小顺,两边谁都没记错,倒把围着的人弄得哭笑不得。

沈老太太昨夜睡得不算好,晨起仍照平日时辰梳洗,见他们过来时已经坐在东次间里。窗下摆了几盆才换进来的兰草,负责花木的婆子正拿软布擦叶片上的浮尘,另一边有丫鬟收拢前日几场丧事留下的礼单,哪些人家送了奠仪,哪些是姜家往来的姻亲故交,分门别类写好,等事情安定下来还要依礼回谢。

老人家管了大半辈子家,家里越乱,越见不得下面的人跟着乱套。见姜令仪抱着画卷进门,她先把礼单递给身边媳妇,吩咐道:“程家送来的东西记在二房名下,他们与元修岳家有来往;东街赵家的那份另放,他们家前月才办过喜事,回礼别把白事里的东西混过去,叫人家心里犯膈应。”

等人应声退下,她才扶了扶额角,对姜令仪道:“你们昨晚折腾到几时?冯敬山一大清早顶着两个青眼圈在院里抓人写名字,我远远瞧着,还当姜家改行开蒙学了。”

姜令仪昨夜也是后半宿才睡,听祖母还能拿管事打趣,神情跟着松了松,把澄怀院查到的事情挑要紧的讲了一遍。沈老太太听见那间库房早些年其实做过住人的院子,眉心已经拢起来,再听到程木匠连柜门暗楔藏在哪里都摸得准,手中茶盖轻轻磕了一下杯沿。

“那个程木匠,我记得他来姜家也有年头了。”

“二十三年。”姜令仪道,“昨晚问过冯叔,他刚进府时还年轻,木工做得好,后来屋瓦门窗哪里有毛病,大半从他手里过。”

“那就难怪手上记得。”沈老太太说完又觉得这理由并不能把所有事情说通,“可澄怀院若真住过人,我不该一点印象也无。那院子虽然偏,前头离我的住处并不算远,当年谁若长住在那里,总有逢年过节见面的时候。”

虞岁晚今日来,本来就是为了这句话。她将春宴图在临窗长案上展开,又把从卷轴里掉出的名单纸放到一旁:“所以请老夫人帮我们看看。画是十二年前上巳画的,您先别管那张纸,照自己记得的认。能说出谁便说谁,顺嘴讲讲当年发生过什么也成。”

沈老太太拿过叆叇戴上。老人家的眼睛不如从前,看远处有些花,凑近了看熟绢上的人物倒还清楚。十二年前她尚不到花甲,画中坐在水榭边的老妇人比眼下精神许多,发间也少了大半银丝。她看见自己先笑了一声,说画师把她画得太端庄,那日分明有人往曲水里泼了半杯酒,溅湿她裙角,她气得当场骂了人,画上倒像从头到尾都坐得贤良。

姜令仪被勾出兴趣:“谁这么大胆,敢往祖母身上泼酒?”

“还能有谁,你二叔年轻时候最坐不住。”沈老太太指给她看,姜元修那年三十出头,正坐在另一边同人抢曲水里漂来的酒盏,“你爹那日也在,不过比他强些,至少知道挨骂时别笑得那么明显。还有你三婶,刚嫁进门第二年,席上规矩得很,等女眷散了,背地里同我说坐了两个时辰,腰都快断了。”

她每指出一个人,总能顺带牵出一两件家常小事,有些是姜令仪知道的,有些连她也没听说过。画上几位早已正常亡故的老人,沈老太太同样认得分明,说到其中一个族叔时还嫌他酒品差,晚辈成亲时喝高了就爱拉着新人背家训,姜家几个侄孙这些年不肯在喜宴上给长辈多敬酒,八成就是被他吓出来的毛病。

虞岁晚在旁边听着,并未时时插话。人的记性原就不是一本按年月誊清楚的账,越是贴着日常往下说,越容易牵出那些平日根本不会特意想起的细枝末节。沈老太太能把一场十二年前的家宴说得这样清楚,更显得画中那个始终叫不出姓名的人不合常理。

终于,她的手指停在竹青衣男子附近。

这个位置离画里的沈老太太很近,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放果盘的小案,男子微侧着身,像正听身边人讲话。画师甚至替他画出唇边一点浅笑,神态松弛,在这种全是姜家亲眷的家宴里显然很自在。

沈老太太看了一会儿,抬起手指往画上一点:“这是谁家郎君?”

姜令仪道:“就是我们想请祖母认的。”

“坐得这么近,应当是自家人。”老人又把画往眼前拉了些,仔细端详男子的眉眼,“我怎么瞧着……有一点像你祖父年轻时候。”

这句话一落,屋里几个人神色都认真起来。

虞岁晚把月例册翻到姜闻洲那一页,转过去给她看:“昨夜还查到了这个名字。澄怀院连续六年的月例都记在他名下,七年前三月停了,再往后不久,姜家花过一笔没有写亡者姓名的白事钱。”

沈老太太看着“姜闻洲”三个字,最初的反应同冯敬山一样陌生。她低声念了一遍,又念第二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,过了好一会儿才摇头:“没听过。姜家这几代取名用字都有规矩,‘闻’字……也不在令仪他们这一辈。”

“未必是一辈。”晏知还坐在长案另一侧,伸手将那张被刮过的名单纸往老人面前移了半寸,“您再看看这个。”

沈老太太顺着他所指的地方望去。

“洲。”

她读出来以后,很久没说话。

沈老太太再抬眼看画时,神色慢慢生出变化。

她先是盯着竹青衣男子握酒盏的手,随后把视线挪到他腰间。那里画着一枚极小的佩饰,熟绢上不过豆粒大小,寻常人根本不会留意。老人将叆叇往鼻梁上扶了扶,身子也向前倾去。

“他这里挂的,是不是一只鱼?”

姜令仪凑过去看,画中男子腰间果真垂着一枚细长玉佩,形状像鱼,尾部还刻了两道纹:“像。”

沈老太太嘴唇动了一下,脸上那点疑惑忽然变得更深。

“我从前……送过一枚鱼佩给人。”

虞岁晚听到这里,十分自然地顺着问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记不得了。”老人闭了闭眼,像在算年月,“不是这几年,应当更早。那块玉料不算名贵,是我娘家带来的东西,我嫌雕得笨,原本一直压在妆匣底下。后来有人看见了,说鱼虽不值钱,寓意倒好,‘鱼书欲寄何由达’,拿去做个念想也成。”

她说到那句诗时自己顿了顿,大约也觉得拿这种男女寄情的句子送家里小辈有些不妥,很快又摆手:“不对,不是因这个。我当时还骂了他一句,小小年纪学什么酸话。”

姜令仪眼中渐渐露出惊异。她从未听祖母提过这桩事,可老人说到这里,连自己当时嫌玉鱼雕工粗糙都记得,显然不是临时编出来敷衍他们。

虞岁晚往前坐了些:“那个人多大?”

“十几岁吧。”

“姜家人?”

沈老太太没有回答,她的目光还停在画中人的腰间,呼吸比方才慢了一点。片刻之后,她忽然伸手,把画卷往自己这边又拉近几寸。

“他小时候身子不好。”

这回不等旁人再问,她自己已经往下说了。

“每到换季就咳,夜里尤其厉害。家里怕他过病气给旁人,住的地方安排得偏一些,可他最烦别人拿病秧子待他,天气一好就往外跑。十三四岁那阵学骑马,从马上摔下来过一回,右边眉骨磕破了,伤口养好以后留了一道很浅的痕……”

画中男子眉尾那里,确实有一道极淡的墨线。

沈老太太看见以后,指尖一下停住。

屋里其余的人连气息都放轻了。虞岁晚也盯着那道眉痕,心中飞快将账册、澄怀院、春宴图上的位置串到一起。一个能让沈老太太记得少年时病症、记得骑马摔伤的人,绝不可能是什么偶然赴宴的远亲。

老人眼里已经有了怔忡。

“他不是一直住在澄怀院。小时候跟在我院里,后来大了,才搬过去。院名还是他自己挑的,嫌先前那个名字俗,说什么‘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’,我听着一套一套。他父亲……”

声音到了这里忽然断了一下。

沈老太太抬手按住额角,像是有一扇封死多年的门终于松了缝,那些原本无处安放的琐碎记忆争着往外涌。她记得一个少年咳得睡不着时在她窗外踢石子,记得春日给他量身时嫌他长得太快,记得有人写字惯用左手,被先生拿戒尺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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